会心,你就笑一笑 | 戴逸如
2019-04-14 08:25:43 作者:戴逸如

72dda44a13404088b59eb7391e78272c.png

时间:2019年3月4日

地点:启锁斋

嘉宾:(以发言先后为序)周紫芝、苏轼、陈仅、姜夔、谢榛、李东阳、吴乔、沈德潜、叶燮、顾元庆、方贞观、吴可、袁枚、王士禛、惠洪、陆游、胡震亨、徐增、白居易

主持:果园老爹

果园老爹:今日,清风徐来,妙音和鸣,草木生辉,群贤毕至,何其美哉,何其幸哉!在下深鞠一躬,向莅临的先生们致敬!诸位的大作是在下的面包和盐,是咖啡和茶,不可一日无啊;是山泉,是湖泊,汲之不尽,用之不竭啊。在我心深处始终神圣着的诗,不曾沦落。我只是困惑,与诗已很隔膜,却又奢谈着诗的时代,还有没有真懂诗、真炼诗的可能?请诸位光临,是想面聆教诲解惑,诚望畅所欲言。

周紫芝:嗨,我的兴致被你的好茶吊了起来!我来抛砖引玉吧。我曾夜游蒋山,登宝公塔。其时也天已昏黑,月犹未出,前临大江,佛屋峥嵘,风铃铿然。杜少陵的两句诗蓦然浮现:“夜深殿突兀,风动金锒珰。”恍然觉得,这不正是我心底埋藏已久却又无能说出的话吗?让人心动的还有像“两边山木合,终日子规啼”、“晚凉看洗马,森木乱鸣蝉”这样的诗句,平日读来似乎平平,也不觉得怎样,而当亲历其境,才惊艳于它的素面。所以,我想说的是,写诗第一是要写让自己动心的亲历亲见,闭门生造、追求奇险,那叫自作聪明。境真情真,方能成就好诗。今天,尊敬的东坡先生也来了,不知东坡先生以为如何?【宋】周紫芝《竹坡诗话》

苏轼:很对头嘛,周世兄把两面都说齐了。倘非亲身经历有所心得,妙句能出得来?若非亲身经历,怎能领会到好诗的精妙?陶靖节有两句诗我很喜欢:“平畴交远风,良苗亦怀新”,有天然浑成之妙。这难道是不曾耦耕植杖者能写得出来的?我,假若不是出生于耕读世家,恐怕也是不能洞悉这些诗句之微妙的。【宋】苏轼《东坡诗话》

陈仅:诚哉斯言!这也就是命题诗、应景诗难出佳作的原因啊。所以,作诗应当取诗于我,而不应当求诗于题。好诗必定具备诗趣、诗机、诗境、诗料这四样东西。而这四样东西哪里是仓猝可以求得的呢?只有平时把涵养积累充足,有了活泼泼的一腔诗趣,有了跃跃欲出的一线诗机,眼前诗境,到处皆春,腕底诗料,俯拾即是,那么,即使我不动笔,我的诗已经充盈在天地之间了。像这样写诗,是诗题来迁就我,而不是我去迁就诗题,那么,还愁捕捉不到诗之妙谛吗?如此写诗,必不会让写诗人觉得是苦差使,而会大有乐趣呢。【清】陈仅《竹林答问》

姜夔:阿陈,你归结了写诗的四个要素,我也来凑凑趣,讲四种属于诗的高妙:理高妙、意高妙、想高妙、自然高妙。什么意思呢?碍而实通,谓之理高妙;出乎意料,谓之意高妙;写出幽微,如潭清见底,谓之想高妙;并不稀奇古怪,却有剥落之采,知其妙而不知其所以妙,谓之自然高妙。要做到四妙具备,当然非常难,一首诗能得到四高妙中的一二种,就称得上高,称得上妙了。【宋】姜夔《白石道人诗说》

谢榛:白石先生的发言本身,就很高妙,我为你鼓鼓掌。我想续一句:写诗要有英雄气象。何谓英雄气象呢?即:人不敢道,我则道之;人不肯为,我则为之;厉鬼不能夺其正,利剑不能折其刚。未知当否,尚请白石先生教正。【明】谢榛《四溟诗话》

李东阳:好个“厉鬼不能夺其正”!好个“英雄气象”!世人却常常拿诗与画相提并论呢。这样做对吗?这是小瞧诗了呢。试想,你让画家画十个人,一定会有面目雷同而不易分别的肖像,因为画之道小而易穷尽。诗就不同了,自从世界上有诗以来,何止几千百人,写出了何止几千万首诗,而没有穷尽的时候。这是因为事物之理是无穷的,诗之道也是无穷的。所以,诗之可贵,就在于要找到别人不曾写过的诗句来。【明】李东阳《麓堂诗话》

吴乔:我赞成。刘梦得之所以感叹“新诗一联出,白发数茎生”,是因为他不肯拿前人的诗作为样板,做模仿抄袭的事,也不肯在自己浅近的想法上停留自恋啊。而有许多人,拿到或想到一个题目,便匆匆忙忙摇笔挥写,不立意,不布局,只照着前人的句子,依而为之。写出来的东西,看起来冠冕堂皇,读起来铿铿锵锵,还满以为可与唐诗媲美了呢。唉,他们自鸣得意的句子,不是从印板里翻出来的糕饼吗?又像是麦芽糖浇出来的鸳鸯,只只相似,了无生气,只好拿来骗小孩子甜甜嘴罢了。【清】吴乔《围炉诗话》

沈德潜:是。譬如王右军,字写得再好,动起手来也是一点不肯马虎的。你看《黄庭经》、《乐毅论》、《东方画像赞》,哪有一点雷同之处?他的运笔达到了出神入化的境地。杜甫写诗也是这样。他写的一千四百多首诗中,要想找出意思犯重复的,几乎是不可能的。老杜被公推为诗中圣人,一点不为过。【清】沈德潜《说诗晬语》

叶燮:没错,古今的真诗人,都是有胸襟抱负,不屑于依傍,不肯寄人篱下,不去偷窃别人余唾的。窃余唾者,就算模拟得很像,也不过是戏子伎俩罢了。剽窃不像的,更是画虎不成反类犬了。看看那些没有健儿体魄的虚胖人,只会借了他人余焰,妄自僭王称霸。究其实,泥塑一具而已。把泥塑绘彩描金,弄得再漂亮,被洪水一冲,也难免皮骨不存。【清】叶燮《原诗》

顾元庆:都说唐伯虎是才子吧,他晚年写诗,却往往避雅驯而爱俚语,令人耳目一新。他有首诗是这样写的:“不炼金丹不坐禅,不为商贾不耕田。闲来写幅青山卖,不使人间造孽钱。”通篇皆用俚语,而潇洒风神,扑面而来。他的化养功夫,不容小觑。【明】顾元庆《夷白斋诗话》

周紫芝:东坡先生,请允许我冒昧地拿先生来说事。记得东坡先生说过:“街谈市语,皆可入诗,但要人熔化耳。”东坡先生在黄州时去何秀才家小聚,吃到一种炸得很酥的油果。东坡先生吃得高兴,问:“为甚酥?”客人们听了笑道:“这果子不是没名字吗?可以把‘为甚酥’作为油果名了。”东坡先生不能饮酒,潘长官请他吃饭时就特意另备矿泉水招待。东坡举杯笑道:“此必‘错着水’也。”有一日,东坡先生馋油果了,写了首小诗去问何秀才讨果子吃:“野饮花前百事无,腰间惟系一葫芦。已倾潘子‘错着水’,更觅君家‘为甚酥’。”虽然是游戏之作,可以看到先生了不得的熔化功夫。【宋】周紫芝《竹坡诗话》

方贞观:有些诗乍一看违背常理,细品品却又极妙。如李君虞的“嫁得瞿塘贾,朝朝误妾期。早知潮有信,嫁与弄潮儿”,刘梦得的“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情却有情”,都属于这一类,语圆意足,信手拈来,妙趣多多。由此可知,诗之天地,广大含宏,包罗万有。有些人说诗,不知其广大而固执于一端,那是井底之蛙的见解。【清】方贞观《辍锻录》

吴可:我想,作诗和读诗犹如参禅,是需要有妙悟之门的。我少年时师从荣先生,读他的诗“多谢喧喧雀,时来破寂寥”,少年无知,颇不以为然。一日,我闲坐竹亭中,忽然有一群山雀飞鸣而下,见状,闻声,我恍然开悟,先生的两句诗顿时鲜活了。从此之后,我算是摸到了诗的门径。【宋】吴可《藏海诗话》

袁枚:记得王阳明先生说过:“人之诗文,先取真意。譬如童子,垂髫肃揖,自有佳致,若带假面伛偻,而装须髯,便令人生憎。”顾宁人在一封信里写道:“足下的诗文不是不好,无奈落笔时,胸中总有一个杜甫一个韩愈放不下,所以使诗文抵达不到佳境。”他针砭得很中肯呢。【清】袁枚《随园诗话》

王士禛:简而言之,写诗之道,第一需要有根柢,第二需要有兴会,而这两者往往是不能兼得的。根柢源于学问,兴会发于性情。如果谁把这两样兼而有之了,再加上风骨,润以丹青,谐以金石,便能衔华佩实,大放厥词,卓然自成一家了。【清】王士禛《带经堂诗话》

惠洪:是,诗人如此诞生了,然后才有了天下美景。黄庭坚说:“天下清景,初不择贤愚而与之遇。然吾特疑端为我辈设。”荒唐?不,美正是悟高笔妙的诗人发现、成就的呢,钝根人只是耳食从众罢了。【宋】惠洪《冷斋夜话》

陆游:阮裕说:“非但诗写得好的人十分难得,能懂诗的人也十分难得呢。”吕居仁据此写成两句诗:“好诗正似佳风月,解赏能知已不凡。”诸位,是不是有点意思?【宋】陆游《老学庵笔记》

胡震亨:不免令人向往唐代。王毂大声朗读出他得意之作《玉树曲》中的诗句,正在殴打他朋友的一帮混混听了,居然收手,还赔礼道歉。李涉遇强盗,报出大名,强盗竟只求他作诗一首,拱手放行。唉,羡慕、嫉妒、恨吧,唐代爱诗、懂诗的人为什么这么多啊!【明】胡震亨《唐音癸签》

徐增:诗人需生一只会听的耳朵。如果你的诗人人称好,有一人说不好,那么此人你是要敬畏的。如果你的诗人人说不好,独有一人称好,那么此人是靠得住的。我多么希望有幸遇见这样一个人啊。生前遇不着,身后也可以。身后不出现,等上一千年也不怕。你看,有些古诗不是直到今天才被发现好处吗?也有些名诗是直到今天才被发现毛病的。请记得,关键是要听有本领有见识者的真知灼见,不要在意一时的毁誉。香山先生在座,我等后辈小子放肆,班门弄斧了。【清】徐增《而庵诗话》

白居易:高见,都是高见。我补充一点:为诗之道,义在裨益,言意皆有所为。如不能有益于世道人心,写它作甚?捣捣糨糊,令人颓唐,令人迷失,令人堕落的,我是不以为可的。【唐】白居易《文苑诗格》

果园老爹:先生们各抒肺腑,议论风生,在下听得津津有味,真想一直听下去呢。无奈夜幕已然降临,华灯开始放光,座谈只能暂告段落。曾国藩先生把当时世风日下的原因归结为两点:一、黑白混淆;二、君子愈让,小人愈妄。诗风之所以不振,原因也在于此吧。万望先生们能当仁不让地鼓吹诗道,让世人明了诗之好坏。不知茶点还合诸位口味吗?容在下备了“为甚酥”后,再请诸位光临。下面,请先生们夜游黄浦江,观赏外滩灯光秀。请,请。


作者:戴逸如
编辑:周俊超
责任编辑:舒明

*文汇独家稿件,转载请注明出处。

热门评论
打开文汇APP,查看更多精彩评论
Logo

文汇报

源于事实 来自眼界
DownLoa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