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时间坐标轴中融合了以往的一切 ——读《考古学与史前文明》
2020-10-15 16:43:40 作者:顺手牵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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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秘的玛雅文明:墨西哥奇琴伊察遗址(图源:东方IC)


>>作为考古学专业的经典畅销教材,《考古学与史前文明》完整而系统地阐述了考古学科的方方面面:从19世纪带有浪漫传奇色彩的探险者及盗墓贼的故事,到如今的专业考古学科——基础理论、实践技术、数据分析、遗址保护,以及如何成为一名考古工作者……


今年高考出榜后,湖南一位高分考生填报志愿时,选择了考古专业,一时成为坊间热议话题。一名寒门女生投身于一个“钱途”有限的学科是否明智,让广大吃瓜群众操碎了心。类似状况还有屡次仅有一名学生毕业的北大古生物专业。

说起考古专业,一般人总是了解太少,想像太多。不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苦大仇深,就是《印第安纳·琼斯》《古墓丽影》式的浪漫主义,再不然就是法老诅咒之类的怪力乱神。作为一本普及读物,新近翻译出版的《考古学与史前文明》,读者不妨一看。它介绍了关于考古学的入门知识,从作者亲历的重要发掘案例,到基本的专业规范,其最大长处是在写作方面,文风清晰,并尽量避免冷僻的术语。

非专业读者进入考古世界的抓手

考古是个外来词,希腊语字面意思,大略就是对于古代的研究。研究对象包括人的历史,以及更早远的史前时期,但不像古人类学那样,主要研究远古人的化石遗迹。它关注的是古代物质文明的状况,因而需要挖掘分析过去的器物、建筑之类,此外也有生物体的遗存,比如古人的尸骸,不论帝王将相还是祭祀用的牺牲。这些都反映了历史上的人类活动。

考古不同于传统史学,在于其强调“文献不足征”的那部分历史,需要通过古代的器物,补证史籍文字的阙遗。西方人对古物的兴趣,产生于中世纪后期。文艺复兴时期,人文主义学者已经开始对古罗马遗迹进行有系统的研究。到了18世纪,对庞培废墟的大规模发掘研究已经开始。这种工作逐渐扩展到希腊、中东,甚至更遥远的殖民地。结果之一,就是从伦敦、柏林,到巴黎、纽约的各大博物馆中,归属权有争议的文物越来越多。

作为非专业读者,进入考古学世界,需要一定的带入感。对于作者本人,这个抓手是回忆希腊的一个春日傍晚,他坐在夕阳下的埃皮达鲁斯圆形露天剧场,一群德国游客聚集在导游四周,听他在剧场中央朗诵欧里庇得斯的《伊翁》里的一个片段。这处古迹为今人穿越到古典时代,开启了一道实物的门户。

笔者的类似经历,是在雅典卫不远的酒神剧场废墟。也是一个傍晚,当地一个业余剧团,正在演出索福克勒斯的《俄狄浦斯王》,也是古代希腊的经典剧目,但比欧里庇德斯略早,较之古风时代的悲剧,更多强调人物心理活动,虽然故事线不像后者那样曲折奇巧。那些演员所戴的面具,就像日本能剧所用的一般轻薄,不再像当年的原物那样厚重。婆罗奔尼撒战争之后——就是修昔底德记述的那场希腊霸权争夺战——雅典走向衰落,公众的审美口味也由崇尚雄浑,转向鼓励雕琢。从此也能看出,古人逐新求变的欲望不亚于我们。

提及这个细节,是因为费根在这本书中,谈到很多非西方社会的人的实践观念。他们生活在一个不变的世界,对他们来说,时间基本上只存在晚近和远古两个范畴,就像他例举的澳大利亚昆士兰东北部地的土著居民。很长时间里,中国人同样习惯于把时间划分为古和今,而且那个“古”往往意味着一个长期稳定的存在。作为北京人,笔者记事开始就在颐和园一类古迹,消磨过不少时间。直到有一天想起一个问题,就是那座园子建成的时候,达尔文、梵高这些代表现代文化的人物,都已经是死人了。

由此悟出一个浅显的道理——我们所奉正朔,来自一个借来的时间。现代考古学要做的,首先是要把以往发生的一切,纳入到那个时间坐标当中,即便其地理位置与伦敦、柏林相隔万里。只是这个“世界”不再以欧洲为中心,而是根据人类的共同起源,构建出一条新的故事线。作者引用已故哈佛大学古生物学家斯蒂芬·J.古尔德的话说:“我们均由非洲人种的同一个分支进化而来的。”

早在19世纪中叶,达尔文就在《物种起源》一书中提出这一假说:人类起源于非洲,因为那里有着种类最为多样化的类人猿。他的这一大胆设想,已被当代DNA技术所证实,即我们的直系祖先智人从发源地非洲向外迁徙。之后的体征、文化等差异,则是重新适应生存环境的结果,包括宗教信仰、生产及生活方式,乃至艺术表达。地理大发现和工业革命,使得明显具有差异性的人群再次遭遇,也导致了现代种族主义和仇外情绪的出现。考古学历史上的黑暗一页,便由此而来。

正如福柯主义者老生常谈式所强调的,客观中立从来不是知识的属性,它是社会、文化、制度等外部因素塑造的结果。费根告诉读者,考古学作为一个知识体系,如何被政治操控,依照某些集团利益的尺度和目的,描绘并解读历史。纳粹德国曾利用考古学佐证雅利安人种优越论,便是其中最为恶名昭著的一例。自从现代民族国家全面兴起,制造民族神话便成为一门显学。

正面的例子当然也有——《考古学与史前文明》开篇处,讲到考古学家在玻利维亚高原,把久已失传的培育技术,传授给当地种植马铃薯的农民。这种方法通过挖筑灌溉水渠,在昼夜温差巨大的干燥山区,形成相对暖湿的气层,让台地上的作物芽苗免受冻害。该技术的发明者,是安第斯山区的古代原住民。他们细致观察其生存的环境,并有效加以利用,证明农业产业化并不是解决食品供应的唯一途径。

超越传统视野展示世界的多样性

本书的篇目编排也自有一套排序规则,就像一些大型游乐场的观览线路,合乎逻辑地引导读者领略考古世界。

首先是如何发现值得研究的遗址。自历史进入近代,随着人们对于古物的持续发掘,那些显而易见的地标性存在,例如埃及或是墨西哥及中美洲的金字塔,极少还有遗漏在专家的视野之外。20世纪以来的重大发现,经常具有偶然性。埃及法老陵墓聚集的国王谷,或是法国南方的拉斯科绘满冰河期兽群的岩洞,都是因此而被赋予了浓厚的传奇色彩。更多发现还是来自有目的、有计划的勘察。德国人施里曼挖掘特洛伊遗址,就是著名的一例。古代文明的新奇观,秦陵外围墓坑的大批兵马俑,更是为此添加了注脚。

接下来谈到工业化造成文物古迹的破坏,包括相关的保护性发掘,但其实事情还有另一面。受到影响的不仅仅是考古,比如古生物学这类与地质关联密切的学科,也是一样。要不是比利时的贝尼萨尔煤矿挖到禽龙化石群,伦敦水晶宫外的搞笑复原,还会被当成真相;巴伐利亚索伦霍芬采石场发现的始祖鸟化石,告诉人们爬行动物和鸟类之间,存在过进化史上的过渡形态。

费根对新技术的使用,态度相当积极。他在书中介绍了卫星遥感、谷歌地球、红外成像,这些当代考古学家经常使用的辅助手段。作为一种时刻要与时间因素打交道的学科,年代测定更是重中之重。除了介绍各种测定方法,《考古学与史前文明》中涉及到很多内容,可以为我们一些过时甚至错误的认识,提供必要的补正。仅以笔者为例,不论早年的中学课本,还是从巴黎到纽约的各大博物馆,世界古代史叙事线都是从苏美尔、埃及文明讲起,继之以亚述、波斯、希腊、罗马。而费根为读者提供了超越传统的视野,书中对于美洲古文明着墨颇重,展示出世界的多样性。

作者在这些文化差异的解说当中,会不时穿插一些具体的事件,圈外人很难探知的那种。比如20多年前,作者的英国同行麦克尼什在墨西哥一处遗迹,挖掘出大量的古玉米样本。这些都是人工种植的产物,只是穗轴远比今天的品种短小,反映出两千多年前的培育水平。随后发现的考古证据显示,五千年前的中美洲原住民已经把野生大刍草驯化成玉米。

同样对笔者来说,人类进入铁器时代的历史超过3000年,就是全新的知识。更重要的是,铁器在地中海世界取代青铜,完全是一起意外事件。当时冶炼青铜的锡矿,主要出产于两河流域。由于赫梯帝国崩溃,该地区失去帝国武力威慑下的和平,随之而来的动乱导致锡矿贸易中断,熔点较低、更易提炼的铁成为替代品,影响波及到北面的欧洲……这就顺理成章引入了书中关于国际贸易如何起源的话题。

有关人类早期贸易的考察,占据了书中不少篇幅。上世纪80年代,土耳其南岸乌鲁布伦附近发现一艘古沉船。这个有名的水下考古案例,便折射出早期国际贸易的多重光谱——那起触礁造成的海难,发生在公元前14世纪。当时这艘货船正从地中海由东向西航行,装载的货物包括数吨铜锭、锡锭,还有橄榄、树脂和玻璃制品。除此之外,还有产地远在波罗的海沿岸的琥珀,以及非洲的乌木和象牙。不仅如此,沉船上甚至还有产于新月地带、埃及和迈锡尼的金属兵器,甚至铸造成动物形状的砝码。从这些物品可以断定,当年这艘古船一定是在地中海东部穿梭往返,把若干不同语言、文化的国族,联系到一个共同的世界体系当中——回到了前文所说,仿佛成了一个集中隐喻:以往发生的一切,就这样在时间坐标轴中又一次融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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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古学与史前文明:寻找失落的世界》

[美]布赖恩·费根著

袁 媛译

中信出版集团出版


作者:顺手牵猴
编辑:金久超
责任编辑:张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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