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占彪 | 装腔作势的“学术”当休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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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8年,美国数学家James Lindsay、杂志编辑Helen Pluckrose、哲学家Peter Boghossian宣布他们在过去一年中做了一个学术恶作剧实验。他们用时髦的行业术语写了20篇假论文来论述一些荒谬的观点,并向高质量的学术期刊投稿,令人惊奇的是,截至他们公开自己的骗局为止,已有七篇论文被有着同行评审机制的严肃期刊接收,另有七篇文章在评审阶段,仅有六篇论文被拒绝发表。

 

      这是继上世纪90年代纽约大学物理学教授艾伦·索卡尔将他的一篇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的论文投稿知名学术期刊《社会文本》并得以成功发表后的第二起学术恶作剧。

      明明是胡说八道,却仍能为知名学术期刊青睐,这一再成功的索卡尔事件与其说是学术恶作剧,勿宁说正反映了一些学者和学术刊物对学术的某种不健康的追求和要求,以至于自食其果,为天下笑。

      其实,我们也有与索卡尔事件极为相似的陈独秀事件189617岁的陈独秀遵母命硬着头皮参加他所讨厌的科举考试。像他那样的八股文程度,县考、府考自然名次都考得很低,到了院试,院试的题目是鱼鳖不可胜食也材木的截搭题,陈独秀说:我对于这样不通的题目,也就用不通的文章来对付,把文选上所有鸟兽草木的难字和《康熙字典》上荒谬的古文,不管三七二十一,牛头不对马嘴上文不接下文地填满了一篇皇皇大文。回到家后,他把这篇文章稿子交给他大哥看,大哥看完文稿,皱着眉头足足有个把钟头一声不响,在我,应考本来是敷衍母亲,算不得什么正经事,这时看见大哥那种失望的情形,却有点令我难受。谁也想不到我那篇不通的文章,竟蒙住了不通的大宗师,把我取了第一名,这件事使我更加一层鄙薄科举。(陈独秀《实庵自传》)一篇狗屁不通的文章居然吓住了宗师,拔得头魁。这就是中国的索卡尔事件

      假如索卡尔们事后并不声明这其中的真相呢?他们那些莫名其妙的胡言乱语,不就成为正儿八经的论文了吗? 

      今天的中国学术界,故意地胡说八道倒末必,但学者们装腔作势、故弄玄虚,把论文写得阴阳怪气,莫名其妙,不知所云,却是高度共识,至于思想是否深刻,观点是否创新,倒居其次。

      以读者为敌,装腔作势,借以吓人,唯恐读者读懂,是今天中国一些学者和期刊的共同追求。在他们眼中,读不懂,不易读懂才算高深,能读懂,易读懂就浅薄。能把高深的问题能深入浅出地说明白了不是本事,把人人都懂的道理说得云里雾里才叫本事。

      贾宝玉收心读书后,回来对黛玉抱怨道:还提什么念书,我最厌这些道学话。更可笑的是八股文章,拿他诓功名混饭吃也罢了,还要说代圣贤立言。好些的,不过拿些经书凑搭凑搭还罢了;更有一种可笑的,肚子里原没有什么,东拉西扯,弄的牛鬼蛇神,还自以为博奥。这那里是阐发圣贤的道理。(《红楼梦》第八十二回)可见,弄的牛鬼蛇神,还自以为博奥的现象,向来就有。

      为了显其博奥,堂堂正正的人就只好装神弄鬼。为达此目的,将常用词换成生僻词,甚至生造除自己之外,谁也不懂的形容词(鲁迅《二心集·答北斗杂志社问》),把具象的换成抽象的,把短句写成长句。文章读起来佶屈聱牙,晦涩难解,呈现出一副面目狰狞的鬼样子。初一看,文字个个认识,但连缀成词、成句、成篇后,却有如天书,句句不懂。你句句不懂,他的目的就达到了,因为这是学术,如果让人读懂了,那还是学术吗?——在他们的潜意识里,就是这样想的。

      我们且看一个关于的定义。有人这样为美下定义:美是符合人类社会生活向前发展的历史规律及相应的理想的那些事物的、以其相关的自然性为必要条件,而以其相关的社会性(在有阶级的社会时期主要被阶级性所规定)为决定因素。矛盾统一起来的内在好本质之外部形象特征,诉诸一定人们感受上的一种客观价值。这个定义之后还附了13解说。够学术的了,足以吓倒很多人。然而,朱光潜先生对这样的文风很是不满,他说:既是客观规律,又是主观理想;既是内在好本质,又是外部形象特征;既是自然性,又是社会性;既是一定人们感受,又是客观价值。定义把这一大堆抽象概念拼凑在一起,仿佛主观和客观的矛盾就统一起来了。这种玩弄积木式的拼凑倒也煞费苦心,可是解决了什么问题呢?难道根据这样拼凑起来的楼阁,就可以进行文艺创作、欣赏和批评了吗?至于那13解说仍旧是玩弄一些抽象概念,说来说去,并没有把定义解说清楚。(朱光潜《谈美书简》)

      今天我们很多学术期刊已经不能容忍好好说话的论文了。于是就出现劣币逐良币之情形。捏造新词,加长句子,兜圈子,绕弯子,故弄玄虚,装腔作势,以使文章显得严谨深刻,于是,学报发排,论文转载,院系赏钱,职称评定。(拿他诓功名混饭吃

      其实,作文章让人能懂的人往往是有真才实学的人,让人不懂的人往往多是只装了半瓶子醋的人。当然,我们并不否认有些深刻的内容是无法写得明白如水的,也不是所有艰涩的东西都是作者故意忽悠人的,但我们必须反对那种以故作高深来掩盖自己的浅薄的习气。



作者:陈占彪
编辑:朱自奋
责任编辑:张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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