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长津湖到五马峙——怀念为我们浴血奋战的父辈 | 晓良
2023-10-25 16:40:49 作者:晓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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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照片,这么多年轻的脸庞和他们的各自身世,让人不禁想起魏巍的名篇《谁是最可爱的人》:

亲爱的朋友们,当你坐上早晨第一列电车走向工厂的时候,当你扛上犁耙走向田野的时候,当你喝完一杯豆浆,提着书包走向学校的时候,当你安安静静坐到办公桌前计划这一天工作的时候,当你向孩子嘴里塞着苹果的时候,当你和爱人一起散步的时候……你是否意识到你是在幸福之中呢?

他们是工人,是书店店员,是亲戚……当年,为了家国,都成了战士。后来,有的人凯旋、转业、离退休,有的人没能从战场活着回来。如今,他们已成为最可爱的父辈。他们义无反顾出征的时候,拍下这些照片的时候,有想过后人会怎样打量吗?这篇文章,是一个儿子对父亲和他的“朋友圈”的念念不忘,也代表了一代人对另一代人遥远的致意。还有什么表述比《青春万岁》里的诗句更合适呢:

有一天,擦完了枪,擦完了机器,擦完了汗,

我想念你们,招呼你们,

并且怀着骄傲,注视你们!

——编 者   

罗晓良:第二次战役长津湖地区战斗经过要图.png

五十年前,一九七三年年初,正值抗美援朝战争胜利二十年之际,爹和几个当年的老战友小聚,他们是顾宝善、袁志诚、杨家骏、毛张苗和姜宿。顾伯伯已在师级岗位上离休了,袁叔叔转业在南京工作,杨叔叔是20军58师的政委,毛叔是20军60师师长,曾为上海重型机器厂领导的姜宿伯伯刚从“牛棚”里出来挂在市经委赋闲,爹因患癌症动了两次手术,在家养病。那天下起了小雪,纷纷扬扬的。几个老兵看着窗外的雪花,袁志诚叔,长津湖战役时是团参谋长,突然说起1950年在长津湖作战的往事。“因军情紧急,大家都没有领到高寒地区的厚棉衣,只穿了一件薄棉衣,就一头撞进了零下三十度的长津湖地区,一个月的苦战,冻死冻伤了许多同志。”他说,“薄棉衣,是华东三野部队的冬季作战服,规格是一斤棉花缝制一件棉上衣。厚棉衣,是当时东北四野部队冬季作战服,规格是四斤棉花缝制一件棉上衣,棉裤也是加厚的。”于是我第一次详细地听到了老兵们讲起长津湖:

一九五〇年九月,美军越过三八线大举北进,全面卷入了朝鲜的内战。十一月初,在朝鲜的西线战场摆开了四个美军师和四个韩国师计十五万部队,向鸭绿江推进。应朝鲜金日成首相的请求,我十三兵团和增援的三个军总计六个军加三个炮兵师出动迎战。中美双方共有约四十万军队在西线对阵,大战一触即发。针对此情,美军统帅部立即把其东线兵团——美海军陆战队1师、美军第7师、第3师和韩军的首都师、第3师约十万部队迅速从海上运抵朝鲜东部,配以七个航母的编队,急速向北、向鸭绿江推进,试图从背后包抄并两面夹击我38军、39军等西线部队,形势危急。十一月六日凌晨两点,20军先头部队59师的军列刚抵达东北皇姑屯车站,准备接收高寒地区作战物资,毛主席向20军直接发出的紧急入朝命令就追到了皇姑屯车站。

20军接主席的紧急命令后,渡过鸭绿江,在风雪弥漫的朝鲜盖马高原经过近一周的雪地隐蔽行军,于一九五〇年十一月十五日进入狼林山脉的长津湖地区,全军立即进入雪地潜伏状态。五万指战员,在雪地潜伏了十二天,居然没有被美军发现,包括空中侦察和地面侦察,美军的侦察小分队一直走到了鸭绿江边,也没有发现已过江潜伏的20军。这本身就是二战以来世界军史上的一个奇迹!这个奇迹的背后是20军全军在雪地露营,没有一个连队生火做饭,也没有一个同志喝过一口热水,因为不能暴露。天寒地冻,零下三十度,连续十二天,最后指战员携带的干粮吃完了(每人的标配是七天干粮),东北军区的后勤工作跟不上,而朝鲜当地的政权又基本垮掉了,没有了后勤保障。于是发生了断粮情况!天寒地冻,数千名指战员严重冻伤,个别的还没有开战就冻死了!但是20军没有一个同志违反战场纪律,静静地等候攻击命令的下达。

罗晓良:在长津湖战役时任20军60师178团二营营党委书记的父亲罗敬良.png

在长津湖战役时任20军60师178团二营营党委书记的父亲罗敬良。

十一月二十六日,爹所属的20军60师主力奉命赶到了长津湖以南的小马岱地区作开战准备,担任营党委书记兼代理教导员的爹和营长陶妙根则率领二营同178团主力一起前出至下马岱里,任务是战役发起后控制小民泰里地区的公路和铁路,截断美军的进出通道。

罗晓良:爹的堂姐罗洪和堂姐夫王荣桂。王荣桂,20军178团团长,其父是上海南京路上著名.png

爹的堂姐罗洪和堂姐夫王荣桂。王荣桂,20军178团团长,其父是上海南京路上著名的“泰康食品公司”老板,当年泰康饼干筒上那个金鸡报晓图风靡一时。可是谁也没想到,这个“小开”(上海话,指富家子弟)竟然参加了共产党,又来到新四军浙东纵队,十年征战,成长为我军王牌部队的团长!罗洪姑姑是和爹同一年进新四军浙东纵队的。姑姑、姑父一起奔赴朝鲜。爹那时在178团二营,在大战中他们一起上阵,姐夫团长压阵,小舅子带队冲锋。这在志愿军部队中是不多见的。

十一月二十七日,午夜零点,朝鲜东部战线的战役行动开始。20军以轻装步兵师对阵美国陆海空三军重装部队的立体攻势。

20军负责将美国海军陆战队1师和美军第3师分割成四段予以包围,20军58师在下碣隅里负责正面主攻美国海军陆战队1师司令部和陆战1团。20军60师则负责阻断并攻击美军后续部队。从下碣隅里到古土水大约有18公里的距离,爹所在的60师178团的作战区域就在这地段,2营营长陶妙根和爹率领2营担负截断并阻击美军后续部队的任务。他们在小民泰里的公路和铁路线附近高地构筑工事。2营主阵地是1355.7高地及两旁的高地,这也是团的主阵地。爹和陶营长商量后把5连放在1355.7高地上,4连、6连在5连侧翼的1236.5高地等处展开。二十八日上午8:00,古土里的美军开始向北行动,在8辆坦克的带领下,四十多辆卡车满载着美军士兵向2营阵地开进,意图增援下碣隅里的美军。此时整个60师主力仍隐蔽潜伏,由178团2营首先迎战美军,打响了古土水的第一枪。美军在接近2营阵地遭到我军的有力阻击后,即向后撤。随后开始了一轮猛烈的空中轰炸。午后,美军出动四十多辆坦克和近千名美军向2营阵地发起攻击,美军的空军也出动二十多架军机对我阵地发起攻击,一时间炮弹雨点般地落在2营阵地上,成排的重磅炸弹和凝固汽油弹砸向我军阵地,2营的阵地被炸成一片火海。爹回忆,山头上每一块石头都在燃烧,仿佛天空都在燃烧!与之对阵的我军,只有步枪、机枪和最小的迫击炮60炮,但是2营的指战员没有一个退缩,尤其是主阵地1355.7高地上的5连在连长毛张苗和指导员胡衡的带领下巍然不动,扛住了美军一次又一次的进攻。在激战中,5连副连长蒋茂银、二排长陈小牛、二班长李青山、5班长张令坤等共产党员身先士卒、英勇牺牲了,5连有三分之一指战员献出了年轻的生命。战斗一直坚持到第二天下午,为围歼赴下碣隅里增援的美军赢得了战机。

十一月二十九日,鉴于下碣隅里美陆战一师司令部和陆战一团正遭到20军58师的攻击,美陆战一师师长史密斯严令古土水的美军再组织一支特遣支队,紧急驰援下碣隅里。这支特遣支队由29辆坦克和一百四十多辆军车及上千名美军英军的海军陆战队士兵组成,指挥官是德赖斯戴尔上校。他们在空军的掩护下,连续四次冲击178团的阵地,都被我击退。下午3时许,美军又同时向178团一侧的179团阵地攻击,179团1营在营长张宝坤、营教导员沈灿的指挥下及时出击。因为炸药没有了,罗金山、徐忠启在身上捆绑了八颗大号手榴弹,迎着坦克扑上去,卧倒在坦克前引爆了自己身上的手榴弹,将美军坦克炸停。

冲在前面的美军坦克被我军炸停后,美军特遣队阵形大乱。于是,179团团长张季伦下令全团出击,与前面截击的178团一起合围美军。1营副营长毛杏表和1营2连指导员丁国田身先士卒冲在最前面,中弹牺牲。战斗持续到三十日凌晨2时,美军终于支撑不住了,一名中校军官来到我军阵地前,与1营教导员沈灿接洽投降事宜。经过一个多小时的周折,美军特遣支队残部向我军投降,总计有中校以下240名军官和士官生。178团和179团坚守的从古土水到下碣隅里的十八公里长的路段,从此被美军称为“火地狱溪谷”而记载在大大小小的美军回忆录中。

战斗结束后,爹带着营部人员和医务人员,在黎明时分默默地把坚守178团主阵地而牺牲的指战员遗体就地掩埋,仅2营5连就有五十多位烈士的遗体被埋葬在1355.7高地下,其中有参加过淮海战役和解放上海战役的老兵34人。

当60师的178团、179团与美军鏖战时,60师180团则负责控制从古土水、门岘到水门桥再到堡后庄的地段。根据顾宝善伯伯和姜宿伯伯的回忆(姜宿伯伯是战役结束后接任180团政委的),开战后180团先后接到军长张翼翔、副军长廖政国的命令,组织力量炸毁和破坏从门岘到发电所(即水门桥)再到堡后庄之间所有桥梁、道路,以断掉美海军陆战队一师的退路。180团副团长都曼令领命而去。都曼令伯伯也是江南新四军浙东纵队的老兵。从十一月三十日开始,180团的一个营在都曼令的指挥下,对包括发电所(水门桥)在内的四座桥梁、道路及各个目标发动了多次攻击和爆破,基本完成了预定任务,但是,发电所(水门桥)却每次都被美军反击并修复了。20军军长张翼翔得知都曼令的战场情况报告后,直接通过电台呼叫都曼令,严令180团一定不能让美军修复水门桥。但是攻桥爆破部队数次突击后,炸药用尽,人员伤亡大半,且由于没有吃的,体力消耗殆尽。眼睁睁看着美军又空投了八个全钢结构的桥墩和桥面板,修复后逃出了我军的包围。

罗晓良:都曼令,180团副团长。长津湖战役时他指挥180团的一个营破坏美军突围的道路桥梁,包括水门桥(发电所)。都伯伯是上海人,抗战前家在上海市特别区(租界)的韬朋路,即现在的杨浦区通北路。抗战时参加新四军浙东纵队,在新四军教导队和我父亲曾在同一个排。.png

都曼令,180团副团长。长津湖战役时他指挥180团的一个营破坏美军突围的道路桥梁,包括水门桥(发电所)。都伯伯是上海人,抗战前家在上海市特别区(租界)的韬朋路,即现在的杨浦区通北路。抗战时参加新四军浙东纵队,在新四军教导队和我爹曾在同一个排。

当副团长都曼令指挥部队攻击水门桥等交通设施时,团长赵鸿济带领180团的其余部队散开后守候在门岘、1081高地等处,以阻击美军的撤退。此时暴风雪再次降临长津湖地区,气温降到了零下38摄氏度。60师因为作战区域远在长津湖南面几十公里,后勤补给中断了,发生了第二次断粮!爹回忆,在零下三十多度的暴风雪中,没有食物也就没有了卡路里的补充,连续一个月的高寒地区作战,饥寒交迫、衣着单薄的指战员们体力严重透支,许多同志反映大脑似乎不能思考了,意识有些模糊了,但是崇高的使命感支撑着大家前行。眼见一排又一排的同志在作战中因弹尽粮绝、筋疲力尽而倒下去,爹心痛不已,都是那么年轻!180团2连集体被冻成冰雕的情况就是这样发生的。180团还有一些指战员在子弹打光、体力耗尽,与美军肉搏时被俘,如三营教导员孙振冠等叔叔。(孙叔叔原是父亲同一个营的搭档,也是浙东新四军的老兵。他被美军关押在南朝鲜济州岛监狱,受尽残酷虐待,仍坚持斗争,是我战俘人员的领导人之一。)

在美军突围部队运动到了180团的阻击阵地前时,60师师长也赶到了180团团部。顾宝善伯伯时任180团作战股长,他回忆说,当时他就跟在团长赵鸿济身边,团长向师长报告身边已没有部队可供调遣了。随后,赵团长向团部剩下的全体同志下达了冲锋命令,赵团长一跃而起,率先跳出战壕,迎着美军的炮火大步朝前奔去。这时公路上美军的坦克群也发现了高地上我冲锋部队,立即都调转炮口向我部队打出排炮。赵团长身先士卒冲在队伍的最前面,顾伯伯紧随其后,感到团长太危险,大声呼唤参谋、警卫快跟上。就在这时,美军打过来的一排炮弹在他们面前爆炸,赵团长阵亡了……

罗晓良:同180团赵鸿济团长一起冲锋并目睹他阵亡的顾宝善伯伯,抗战时他和父亲在新四军浙东纵队五支队同一个连队。.png

同180团赵鸿济团长一起冲锋并目睹他阵亡的顾宝善伯伯,抗战时他和爹在新四军浙东纵队五支队同一个连队。

长津湖战役结束了!长津湖战役,作为主攻部队的20军以伤亡三分之一的代价,和兄弟部队一起,重创美国的重装部队——海军陆战队1师和美军第7师、美军第3师及南朝鲜军的首都师等,把近十万美军和南朝鲜军赶出了长津湖地区,赶出了三八线以北的朝鲜东部地区。爹和叔叔、伯伯们都说,长津湖战役20军完成的是党中央交付的战略任务——一举粉碎了美军企图东西两面合围我西线13兵团的企图,使我军从此掌控了朝鲜半岛三八线以北地区。

罗晓良:瞿俊,长津湖战役和五次战役时担任178团副参谋长、代参谋长。瞿叔叔是上海人,是原上海中学学生,中学毕业后即来到新四军浙东纵队,和爹一直在同一个支队、同一个团里。.png

瞿俊,长津湖战役和五次战役时担任178团副参谋长、代参谋长。瞿叔叔是上海人,是原上海中学学生,中学毕业后即来到新四军浙东纵队,和爹一直在同一个支队、同一个团里。

长津湖战役结束后20军休整了三个月,于一九五一年三月南下集结,进入新的大战前的战役准备。此时组织上找爹谈话,准备提拔爹到新的工作岗位,爹婉拒了。爹说,第五次战役就要开打,我还是留在2营,同老陶(妙根)在一起,等打完这一仗再动。组织上同意了爹的请求。

一九五一年四月二十一日,志愿军司令部下达了第五次战役的作战命令,五次战役的第一阶段行动开始。四月二十二日,20军在朝鲜金化东南开打,60师179团为20军前锋,经过一周,第一阶段战事结束,志愿军全军进入休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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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六日,第五次战役第二阶段作战开始。20军以60师178团为前锋。

根据战前部队的研究,决定以178团2营为团和军的前锋,以3营完成对敌阵地的突破,2营协助3营完成对敌防御阵地突破后,即向敌纵深穿插,目标美山里、五马峙,任务是截住南撤的南朝鲜军第3师和第9师,等20军主力赶到后予以全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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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营长赵定山,浙江黄岩人,率三营为二营打开了前进的突破口后负伤。赵叔叔也是浙东新四军老兵。

五月十六日下午四点半,在20军三个榴弹炮团及师属炮兵猛烈的炮火掩护下,20军60师178团的3营和2营在九万里至富坪里地段一先一后越过三八线、强渡昭阳江,登陆后迅速攻占了江南岸的敌军600和704.2两个高地。随后,3营在营长赵定山的带领下负责扩大和巩固突破口的任务。2营的四个连队(6连、4连、5连、机炮连),在协助3营打开前进突破口后,迅速向既定目标美山里、五马峙奔袭而去。从昭阳江到美山里有六十华里,途中还有敌军在阴阳里和所峙里设置的两处防御阵地,各有一个营的敌军防守。2营在穿插奔袭过程中敢打敢拼,攻无不克,在没有炮兵团重炮支持的条件下,连续击破这两处敌军重兵防御的阵地,向着南方绝尘而去。

由于当时穿插部队手中没有军用地图,只有一张手绘的简图;又由于在奔袭途中连续打了两场夜战,因此2营的先锋——6连在打垮阴阳里的一个营的敌军后走错了路,于是陶营长下令4连为先锋连,而4连在攻破了所峙里敌军的一个营的防御阵地后也在夜行军中走错了路,陶营长发现这一情况后,立即下令作为营预备队的5连改为尖刀连,直插五马峙。就这样,根据战前预案,2营的整个穿插奔袭作战过程就像一场接力赛,各个连队一棒接一棒,直达最终目标。五月十七日清晨,电台传来5连报告,5连在连长毛张苗和指导员胡衡的率领下准时赶到了五马峙!这里地势险要,从北往南的公路环绕五马峙拐了一个大弯。敌军已在五马峙山头上构筑了工事,5连马不停蹄地立即发起攻击,打了敌人一个措手不及,占领了五马峙,抓获了一批俘虏,其中包括三个美军顾问,并缴获了六十余辆军车及榴弹炮,为我军赢得了主动。天放亮时,2营各连也赶到并迅速构筑工事。不久从三八线附近南撤的南朝鲜第3师、第9师大部队赶来,在五马峙被我军截住了。此时178团在团长王荣桂、团代参谋长瞿俊的带领下也赶到了,立即在我2营周围展开。南朝鲜军队发急了,在美军空军飞机的支援下,两个师的部队轮番对五马峙发动了一波又一波的进攻,2营牢牢地守住了阵地,五马峙成了一把大锁,锁住了数万韩军的退路!五月十八日,20军主力赶到,经过激战基本歼灭了南朝鲜这两个师。为此,志愿军总部和朝鲜人民军总部给予20军60师178团以通令嘉奖。

爹的老战友们,上个世纪60年代已担任师级领导工作的杨家骏、毛张苗、潘天寿、赵定山、刘励、冯炳兴等几位叔叔都对我说过,这南朝鲜第九师,韩军称之为“白马英雄师”。但是,在五马峙,南朝鲜军第九师遇到了滑铁卢式的惨败,被我20军基本消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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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马峙战役大功连——178团二营五连连长毛张苗。

五马峙战役,178团2营5连成为大功连,连长毛张苗叔叔是浙江奉化人,抗战时参加新四军浙东纵队。五马峙战役后,毛叔叔被评为志愿军一级战斗英雄,进北京受到毛主席的接见。

抗美援朝战争,我志愿军先后分批入朝作战部队有二十几个军、人数达百万,全军有两个特级战斗英雄,第一个是20军的,杨根思。全军总共有五十个一级战斗英模,20军独占十个!我父亲所在的营奉献了一个——毛张苗。

大功连2营5连指导员胡衡叔叔是浙江温州人,在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时期一直担负叶飞将军的警卫工作。作为组织上的重点培养对象,他入朝时坚决要求下连队参加一线战斗,不幸在以后的战斗中牺牲了。

在战斗中,爹两次负伤,第一次是腿上,第二次是头部。在美军的一轮榴弹炮的炮击中,爹所在的位置被弹雨覆盖了,在场的同志大部阵亡,爹也头部中弹,昏死过去。上来的后续部队对阵亡的同志实行战场就地掩埋时,已被抬进掩埋坑的爹突然坐了起来,高声呼叫着什么。“他还活着!”所有在场的同志都惊喜地喊道,于是大家立即把爹从土坑里抬上来,送上北去的军车,而后又转送到救护重伤员的火车,回国救治。

爹的战友、2营营长陶妙根叔叔在五次战役第三阶段华川阻击战中被美军的榴弹炮弹击中营部指挥所而牺牲了。陶妙根叔叔是上海南汇祝桥镇人,曾是上海营造厂的工人,抗战时参加新四军来到新四军浙东纵队,和爹一起经历了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最后战死在朝鲜的土地上。

罗晓良:陶妙根,178团二营营长。陶妙根叔叔是上海南汇祝桥镇人,曾是上海营造厂的工人。.png

陶妙根,178团二营营长。在第五次战役中他指挥178团二营完成长途奔袭、夺取五马峙、围堵数万敌军的战役计划后,在华川阻击战中牺牲于黎船岗602.2 高地。

接替爹的工作、先后来2营任教导员的是胡刚、杨家骏。胡刚叔叔于51年5月底到2营,后因战事激烈、178团伤亡较大,又于一个月后奉调接管另一个营的工作。

罗晓良:上图中左二是胡刚在朝鲜战场,五次战役后期担任178团二营教导员,.png

上图中左二是胡刚在朝鲜战场,五次战役后期担任178团二营教导员,胡叔叔是浙江宁波鄞县人,抗战时参加新四军浙东纵队,抗战和解放战争时和爹一直在同一个营里。左一是副教导员平涛,左三是战斗英雄毛张苗。他们都是江南新四军浙东纵队的老兵。

1951年6月五次战役中著名的华川阻击战战况激烈,为掩护27军、12军、朝鲜人民军5军团的北撤,在接替20军58师后,骁勇的20军60师及59师共六个步兵团一万三千余轻装步兵顶住了美军第7师、第24师及南朝鲜第2师、第3师、第6师等七万大军和约二百七十辆坦克和五百多门大炮的疯狂冲击,坚守到各兄弟部队全部北撤并歼敌两万一千余人。178团为此伤亡了三分之一,部队缩编为两个营,因战情需要,胡刚奉调接管另一营后,杨家骏接任2营教导员。在此战中陶营长阵亡,杨家骏叔叔也在激战中负了重伤。爹生前反复叮嘱我们不要忘记这些流血、牺牲的叔叔们……

罗晓良:杨家骏,祖籍浙江镇海,在上海长大并念完中学,因家境贫寒上不起大学,酷爱读书的他就到上海书店工作。抗战时参加新四军,他和爹是新四军教导队同一个排的战友并一直和爹同在一个营、一个团。五次战役后期的华川阻击战,杨家骏为178团二营教导员.png

杨家骏,祖籍浙江镇海,在上海长大并念完中学,因家境贫寒上不起大学,酷爱读书的他就到上海书店工作。抗战时参加新四军,他和爹是新四军教导队同一个排的战友并一直和爹同在一个营、一个团。五次战役后期的华川阻击战,杨家骏为178团二营教导员。

爹被送回国后经医院诊断,头颅被打进了三个炮弹片,由于当时外科技术限制,只取出了两个弹片,还有一个嵌入了脑组织无法取出。负伤的那条腿经医生用钢架和钢钉固定后,才能行走。根据组织安排,爹和20军的五位干部一起转业。他们背起背包,集体放弃了政府发放的一大笔转业安家费以支援国家建设,然后来到了大上海。就这样,爹带着抗美援朝战争留给他的唯一的纪念物——美军打入他脑袋里的炮弹片,走进了国家社会主义建设的新行列,直至去年因病去世,享年99岁。

抗美援朝战争已经结束七十年了,随着时光的流逝,当年赴汤蹈火、浴血奋战的老兵们大都一个个地离开了人世。这些老兵中有不少是在大上海长大的,都念过书,见识过十里洋场的光景。可是为了国家兴亡,他们都义无反顾地走上了战场。在20军中,上海籍的老兵有近万名,浙东、苏南籍的老兵则更多。但是多数都在血与火的征途中倒下了。文中提到的那些老兵们只是他们的代表。值此纪念抗美援朝战争胜利70周年之际,谨将我亲耳听到的他们的聊天回忆内容之一二,落笔纸上,为了让人们不要忘却他们。

不能忘却他们——为我们流血牺牲的志愿军将士,是这些父辈用流淌的热血浇灌出了和平之花!



  作者:晓 良

  编辑:吴东昆

责任编辑:舒 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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