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标记忆·中央商场|没人性的“第一葛朗台”
胡展奋 2016-09-21 15:37

▲中央商场 绘画/王震坤

中央商场毫无疑问是上海口气最牛的商场。什么样的商场,卑居地方而能用“中央”来命名,洋场万商恐怕也只有唯此为大了。

上海再怎么巨变,中央商场总是箕踞要津,大剌剌地蹲在南京东路四川中路的交叉口,是不是“屁股决定脑袋”,它的地理位置让它特别有商界之“中央”的感觉呢?

如此说来是有点冤枉它的。1920年代,这块接近四方形的区域——即东起四川中路、西至江西中路、南自九江路、北到南京东路——的“矩形地块”,原属屈臣氏等公司。后来,此地被中央银行收购,算是攀龙附凤吧,也许有了与中央银行的这层关系,沙市一路,过去就叫了“中央路”。那么,环绕“矩形地块”出现的市场,自然也就叫做了中央商场。

▲中央商场如今所在位置

不过,别看它“中央”了,所做的生意其实很不“中央”, 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大量的美军剩余物资无处可去,便潮水一样涌向中央商场,据记载,解放前,这里每只柜台的租金要五两黄金,美国大兵在上海登陆,善于经营的上海人,用各种方式从他们手里廉价地获取剩余物资,什么克宁奶粉、牛肉罐头、派克金笔、旅行刀具、骆驼牌香烟、蔡司望远镜、飞行茄克、马裤呢大衣、翻毛皮靴、玻璃丝袜等外国货,款式时尚,质地优良,都是当时上海人最最抢手的热门货,价钱却合算得不可思议,我父亲的一件水獭皮美军大衣就是他从中央商场淘来的,我们家整整用了五十年。

▲在中央商场贩卖美军物资的小贩们

据此可见,我和中央商场的宿缘其实早就暗暗结下,对大多数上海人来说,1980年代中央商场令人最难忘的场景就是在沙市路抢购既便宜又实惠的“赤膊电池”。爰至1986年,我的命运突然转圜,即从水泥厂直接调入了《康复》杂志做编辑,编辑部的所在地居然就是中央商场。

▲老照片显示,二搂是上海美术照相馆,到了1980年代二楼是东海咖啡馆

说起杂志,当时上海的新闻界除了“三报一台”就是青年报、劳动报、《青年一代》、《大众医学》等,《康复杂志》是新创报刊,通过关系,黄浦区住宅办拨给了两间办公室,中央大楼的加层401—402,楼梯出口左手第一间就是,算起来应该是第五层,但是中央大楼的层计算,是从底层、一层……这么算的,底层与1楼(我们习称2楼)都是德大西菜社,2楼以上大都是居民,1980年代初加了两层,杂志社就安在了“第一加层”,这加层事实上面积很大,大圆顶下的一个大圆圈走廊,结构倒有点像现在徐家汇的“港汇大厦”,沿走廊都是市井人家,门牌号从我们的401开始一直编到418,住家五花八门,牛头马面的,如果倒数的话,左侧贴隔壁418的户主,单身汉“葛高潮”首先是个诡异的家伙,他是什么职业不清楚,只见每天都有各种小商品进进出出,屋里整天地叽叽喳喳地闲杂人等不断,尽是蓬头垢面的操着各地口音的“外来妹”;他的隔壁是一个同性恋裁缝,一看到我就色眯眯的令人汗毛倒竖……

▲未改造之前的中央商场

我们现在想不通,当时的人要这么多的“赤膊电池”做啥?!几分钱一节,便宜到死也就几分钱,但不管怎么说,葛高潮就是这个大潮中涌现的“赤膊电池大王”。但和他的认识不是因为抢购赤膊电池,而是缘于装修。

诸位大概难以想象,鄙人进《康复》杂志的第一功居然就是装修。那是1986年的6月,杂志社的房子刚分下来,我和另一位姓胡的青年刚刚报到,领导说,你们装修一下吧,也给杂志社省点钱。

于是我们就像民工一样直接住进了401室,电线重排线路、安装插座、灯头、简易水斗和洁具,最重要的是“麻脸搽粉”把墙壁全部糊上墙纸。

施工期间,三顿吃喝都在沙市,沙市的小吃全市有名。睡,就睡在装修现场,但是煤气和自来水都还没通,我们想用水和加热点心就常常请隔壁的葛高潮帮忙,他也时不时地踱过来指点几句,他长着一付黄鼠狼的嘴脸,没有骂他的意思,就是像,特别是那几根稀疏的胡子。

说来也奇怪,照他说的地方去买材料总是便宜,照他说的方法施工也总是又快又容易,不由对他暗暗佩服,但也发现他的毛病,那就是每次来踱踱方步总要顺手牵羊地拿点东西回家,有时候是一桶贴墙纸的胶水,有时候是成捆的电线,拿了还要讪讪地说,你们反正是公家的活嘛,咹……言下之意公家的东西拿点不算什么,后来就发展到什么都拿,大到灯泡小到螺丝,等到我们装修完毕,葛高潮也开始装修,那墙纸居然和我们的一模一样,其他电线胶水螺丝……谁知道有多少是我们的。他就是中央商场直接孵化出来的一只“毒蘑菇”,我们就此叫他“葛朗台”。

葛朗台的父亲据他说旧社会就在虬江路摆旧货摊,所以家学渊源,长大了在中央商场鼓捣小商品如鱼得水,可谓上海滩典型的“人精”,你看他小商品做得风生水起,眼光一瞥,发现附近菜场的鸡蛋供应总是紧缺,中心城区走街串巷的“卖蛋女”特别多,上海市民不仅用现金买蛋,也用粮票换蛋,问题是,卖蛋女捂着太多的粮票干什么呢,她们渴望手里的粮票能兑换成各种小商品,以便卖蛋之余,兜售它们,但是卖蛋女哪来的进货渠道呢?葛朗台有。于是从小五金、小百货到廉价服装,“外转内销羊毛衫”,他的家里顿时囤积得密密实实,成批的卖蛋女川流不息上门,他廉价地大批收进粮票,然后自有渠道大把地出货,当中的差价赚得盆满钵满,后来才知道,1986年夏天的黄浦区鸡蛋市场,葛朗台成了卖蛋女总教练。

我那时做新闻初入行,发奋学习,以社为家,改稿子、做标题、划版子常常到深夜,葛朗台喜欢和卖蛋女鬼混,每天晚上都要留个过夜,一到晚上11点就去沙市买夜宵,总要拉我过去喝几口啤酒,一喝就醉,醉了就胡扯,扯的又总是自己的“上海宁的超级精怪”。

所谓“三岁看到老”,根据他的说法,他的攒钱能力很小就显现了超级智慧,7岁时和邻居小朋友去菜场买鸡毛菜,各持一枚5分硬币,小朋友买了一把,他却在卖剩的菜筐里搜刮了一把,然后在小伙伴面前直晃:你看,不是一模一样吗?

他活活赚了5分钱。拷花生酱也这样,别人一毛钱的花生酱在碗底只不过像金钱柿饼一样大,他呢,乘人不备沿着花生酱的缸边,用雪糕棒冰的扁木柄刮,刮到的花生酱粗看不比人少,但又活活赚了一毛钱……

需要说明的是他那种卓越的冷静,捡鸡毛菜时的那份从容,如果遇人呵斥,他头也不抬:“喂养红领巾小白兔!”刮花生酱时,有人疑惑,他边刮边回答:某号某号的五保户!

葛高潮就是如此天生的剥皮老抠。及长,跟着他爹好观察、勤实践,虬江路与中央商场给他提供了一个得天独厚的练摊舞台,于是无论智力还是能力都和周围人的距离越拉越远,几个经典的故事颇能说明当下的“礼崩乐坏”,道德溃败,就是始于葛高潮一族当初的斑斑劣迹。

他很早就下海了,到各地进货小商品,但号称“吃遍全国不付钱”。每次走进饭店,必备烟和火柴,点四五个菜及汤。

菜上来后,吃菜吃饭不喝酒,往往等最后一道汤上来前,他就滑脚走人了,有时他看着汤端过来,就起身走了,桌上仍然放着一包烟、一盒火柴,让人觉得他没走远,但事实上他还会回来吗。白吃一顿。上海滩著名的“拔脚花狸猫”即此一招也。

这也是他进饭店每餐必点汤的奥妙。除了“吃遍全国不付钱”,他还曾“住遍全国不付钱”。1980年代中后期,各地宾馆的住宿手续远没现在的电子化。他总挑夜晚11点30分后入住,时值交接班,上一班的,总是习惯地把入住手续推给下一班:我们这班都结了,你先睡下,明儿7点后叫醒你办手续……

但是他每每早晨6点30分就闪人了。白白睡一宿。

人或请益,他一般不理,私下里总是翻翻老鼠眼对我说:首先要戒一“恋”字,坚决舍弃最后一道汤,因为你最后脱身的机会就因为它没上桌,或者刚刚上桌。同理,“白睡”的前提是“不恋最后一秒”,你最后脱身的机会就是没办手续,“留点遗憾就是善终”,可惜常人根本没能耐做到这一点,戒不掉一个“贪”字,舍不得最后一口、最后一寐,人性是最害人的东西……除了不可抗力,人类所有的失败都源于人性的弱点。“我没有人性,也就没有弱点”,搂着卖蛋女,吃着夜宵,他总是一付万事都无所谓的嘴脸。

▲中央商场罐头食品等物资

与他重逢已是二十年后的事了,去日本的邮轮上,他独自坐在“吃角子老虎机”的旁边,捧着一桶硬币发呆,一瞥眼,彼此都看到了,不约而同地发一声喊。

他对邮轮其实没兴趣,但邮轮上的赌场能让他过过瘾。

“没有人性”的葛朗台,早已不住“中央商场”了,近几年发得快,座驾不断地换,别墅不断地买,也不见他开公司,做买卖,后来出去喝过几次茶,问他,总笑而不答,今年“五一”,突然邀我澳门到一游,说,跟我进一次“鸟笼”(葡京饭店)吧,你就更了解我了。

进得“鸟笼”,他也不上桌头,只是长时间逡巡,那时间竟然长达几小时,非常枯燥,突然,他在一“旺桌”坐下,果断地下注,每注10万,连战连捷,一口气赢了8注,正当全桌人为之如痴如狂时,第九注,输了。因为连战连捷,偶尔输个10万没人在意,以为他一定会乘胜搏击,但令所有人大跌眼镜的场景出现了:葛朗台起身就走!

大步流星地往外走。我叫住他:已经连赢八注,谁说下一把你不会赢呢……他理也不理,回到宾馆,劈头就说:发财,就是要“灭绝人性”,懂吗?全世界的赌场就是为人性的弱点设计的——输了想翻本,赢了还想赢。而我的哲学是“留点遗憾就是善终”,只要一开始输,不管以前赢了多少,我一定走人!一定!

选桌,当然选旺。以今天为例,我赢了80万,输掉10万。说明旺气结束,如果再赌,可能再赢也可能输光,而我走人,则只存在一个“肯定”——肯定赢了70万。我有必要用“肯定”去博弈“否定”吗?

可叹,世人全是傻锅啊!

“那,如果你第一注就输了呢?”我问。“那我更立即走人!无论输赢都不在澳门过夜,绝不给人性以机会,也就是绝不给赌场机会,这样,我每周来澳门两次,选必旺桌,等于上班,输了就下班,赢了也下班,积十年之胜,才有今天,一不用注册资金,二不用交税纳税,三没债务无纠纷,四无员工负担,请问,世上有这么惬意的公司吗?”

我愣了好久。中央商场居然出了这样一个能够消灭人性弱点的人物,418室的门口是不是应该钉一块铜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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