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在文汇app正式上线之际，重新翻出文汇报老编辑与老作者之间的往来书信，其意义不言而喻：尽管人们阅读、写作和交流的方式日新月异，但祝愿文汇报几代报人与作者共同坚守了78年的文脉仍将源远流长，永不枯竭。

上个月，我从杂乱无章发黄的旧文稿乱纸扎里，翻出了一大堆与老作者们的通信。在众多发皱的旧信封中，我意外地发现了一封平整清洁的深黄色信封，那熟悉的笔迹和地址，我一眼便认出了这封来信是我的一位忘年交老朋友、著名的电影表演艺术家顾也鲁先生的。

我习惯性地想抽出里面的信来看，但抽不出，再细看信封四边，我怔住了——这居然是一封没有启封的信！

这怎么可能呢？我看信背面的邮戳：2004.07.14。也就是说，这封从未启封过的信已经在我的书橱里静静地躺了整整12年！一封沉睡了12年的老朋友的信写的是什么呢？顾老先生仙逝也有七年时辰了，这封发自12年的信会告诉我什么呢？

我拆开信更惊讶了：跳入我眼帘的竟是一张绿色的汇款单：人民币200元。

附言栏里写着：勤思勤动－已刊于2004－5－12文汇报健康生活；养生保健。（底部还附有一篇短文：《周璇和她演唱的电影插曲》和两张照片：一张是他与周璇合演《歌女之歌》的剧照，另一张是周璇的相片）。

我怀着急切的心情读起了信：

余之兄：

（笔者注：实不该称兄，他是我父亲辈，他的长女顾虹与我同龄）

因北京报刊通过“上影”介绍要采访周璇的历史。我已婉言回绝。后来国际电影节在赵丹寓所揭牌仪式，要我代表艺术家发言，于是又想起周璇，故写了《周璇和她演唱的电影插曲》，不用也罢，请予扔还为感。

关于拙作《勤思勤动》稿费已领，此汇款可能是重复了，故奉还谢谢，请代转还。

专此奉·（笔者注：此字不清，见附件信），并颂

近祺！

也鲁

2004.7.13

读完信，一股愧疚之情袭上心头：我何以粗疏若此？真是罪过！转念为老艺术家的高风亮节击掌。沉思之际，一个熟悉的、和蔼可亲的老人形象立刻浮现在我的脑海之中……

顾也鲁是《文汇报》的老朋友、老作者，由于工作关系，我常与顾也鲁老先生接触，在长期的交往中我们成了“忘年交”。在他晚年的时候，我与太太常上他家去，他和爱人每一次都热情地接待我们，并愉快地交谈。谈他的从影经历，老俩口年青时的经历及恋爱，谈子女，谈文革受迫害……顾老先生是一位热情健谈，毫无明星架子，又非常谦和的一位长者。

顾也鲁从上一世纪30年代起就开始了话剧、电影的艺术活动，在他的一生中，他参与创作的话剧、电影、电视剧作品多达百多部，在三、四十年代的上海滩，由于他的演技出众、英俊潇洒，在上海市民中拥有“电影袖珍小生”之称，和他合作过的女明星在当年均是红遍天的一流名角：周璇、白光、孙景璐、龚秋霞、顾兰君、陈云裳、李丽华、童月娟、李燕燕、秦怡、王丹凤、上官云珠……中国电影百年大庆那年，他被国家广电总局授予“优秀电影艺术家”光荣称号。在他晚年的时候，朋友们都说他是：“尚健在的古董级艺术家”。

顾也鲁热爱电影事业，但他更爱国，他是一位向往进步、正直的艺术家。在他家的客厅里挂着两幅照片，他不止一次地向我讲起这两张照片的故事：

1949年10月1日新中国国成立，当时他与一些电影界的同行正在香港，当他们听到这一喜讯时排演了《红军回来了》《起义前后》《胜利公债》《旗》等进步话剧，在扯旗山上的排演间隙他们十多位演员躺在草地上，用人体组合成了“国旗”与“人民”两个图案。

当他们在拍摄《小二黑结婚》时，顾也鲁等提出用毛泽东、朱德的画像作背景，并派人在门外站岗，一旦特务来了，他们马上换上另外的画布背景作掩护……后来特务找上门来，警告顾也鲁：“你拍《小二黑结婚》，小心脑袋搬家！”

1951年，顾也鲁等一批进步文艺工作者在周恩来的感召组织下回到了大陆，说起这段往事，他总是笑着跟我说：“新中国了，回上海了，我的脑袋和身体真的搬到大陆了！”

晚年的顾也鲁一有空就静下来写文章，写回忆录，他常给文汇报与文汇电影时报写文章，他还出版了《上海滩从影记》的自传和《艺海沧桑50年》、《影坛艺友悲欢录》等书。

我和太太最后一次见到顾也鲁是在上海南郊的养老院里，那时他已经是过九十岁高龄了，他常跟我们说，他比张瑞芳大二岁。他见着我们去非常开心，坚持下楼和我们一起在养老院的花圃里散步……

顾也鲁生于1916年，2009年去世，今年正好是他老人家诞辰100周年。

睹物思人。我读着12年前迟启封的信，老人的音容笑貌如在眼前。一笔穿越12年的稿费退款，映照出老人家一颗冰清玉洁的心。我赞美这样的艺术家，这样的中国知识分子。顾老先生，老前辈，老朋友，我脱帽，我向您深深地鞠躬！（本文作者系文汇报资深老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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