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旧扇记(外二篇) | |
| 2018-01-15 09:40:15 | |

自从人类发明了第一把扇子,人类的智慧就驾驭了徐徐的风,这阵阵清风给多少人带来了清爽,也成为了文人墨客手中的雅物珍赏。在中国扇子被赋予了太多的文化色彩与文人案牍的遐想,但是它早已失去了最初存在的意义,珍贵的折扇不再给人带来清凉。
拐棒胡同的一把老竹扇承载着太多记忆的微风,多少个夏夜里,张允和在这清风下进入梦乡。昔日张允和因为体弱,禁不起空调电扇的强风,每个夏夜里不开空调,我扇着这把老竹扇,她依偎在我的身旁。折扇可观赏,竹扇送清凉,尽管这竹扇远远不及折扇美观,但是有了这旧竹扇,给酷日带来了无尽的清凉。

拐棒胡同的老楼整修了,她们(注:指周老家的保姆)要扔掉我很多旧物与冗藏。历史在前进,老物不再被新人看上,我拼命挽救下这些她眼中的破烂,挽救的不是旧物,而是记忆与时光。允和走了,我焚祭给她心爱之物与文稿,残存的物件寄托了我唯一的精神希望。斯人已去,两三旧物润泽心房。
庄子说,寿则辱,人一老精神变得枯竭与悲凉,在她眼里一文不值的旧物,在我眼里都是生命最后的记忆与时光。精力不行了,也记不起太多事,通过这旧物拼接起记忆,用文稿嘱托友人保护好这些旧物与旧藏。
周有光时年111岁自撰书之
张允和送的手表
张允和已经离开十多年了,她与晓禾、晓平都已去了天堂,留下的只有拐棒胡同的空房,以及饱含记忆的旧物。上帝不会忘记每一个人,活着的终将退化变老,只有物品承载着感情永久地传承下去。
我与允和走过了七十多年的路,饱经了人世的雨雪风霜,举杯齐眉令人无限向往。偶然翻出允和送我的上海手表,睹物思人,物是人非。手表虽小情意好,生命虽止,真情不息。观物思人,感慨万分,偶见三两旧物,足慰吾心矣。
周有光时年111岁
锡炉记
偶见拐棒胡同旧物,乃是昔日友人相赠三足两耳、禽耳饰之清代小炉,案牍雅器,昔日张允和在世时曾将此炉当作笔筒,八十年代曾在书案之上,后该炉不知所踪,今夏得见,深感欣慰,旧物复归,心甚欢喜。
以前初搬入拐棒胡同宿舍,很多昔日的旧藏被张允和收起,也有许多旧物不知所踪。时见三两旧物,回忆起往昔的岁月,感慨万千,作此打油小诗以记之:
三两旧物忆前缘,锡炉笔筒数百年。遥想此生无憾事,只叹旧物未重现。从来古时多余恨,人物岂能得两全。多情相伴人不老,真心挚情冲云天。
以此自作小诗一首回忆昔日小小锡炉笔筒,并以小记祭之,以为文化人最崇高之敬礼,并借此旧物追忆允和。

岁在丙申年岁末。孙女常回国及老楼探视。自觉精力大不如前,每况愈下,恐老之将至,只得将我生命中最后的思想记忆作此杂记,愿留于后人存而不焚。
丙申年冬月于北京,周有光时年111岁于病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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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的痕迹
唐吉慧
我小心触摸着周有光先生生前这只上海牌手表,虽然它早已停止了转动。手表是上世纪七十年代张允和在北京前门商业大厦为周老购买的,四十年了,定格的那一分那一秒,不知珍藏了多少温暖的记忆。
周有光先生与张允和相识在苏州,两人差3岁,周老妹妹周俊人是张允和乐益女中的同学,张允和常常串门找周俊人玩儿,时日一久与周先生也相熟了。逢到假期,两家孩子结伴出游,从阊门到虎丘,从虎丘到东山,走过很多路、越过很多河,他们骑车、他们坐船,甚至骑驴。而他们相恋在宝山,张允和1927年、1928年在上海吴淞中国公学念书,1928年秋季一个星期天的吴淞江边,蓝蓝的天、甜甜的水、飘飘的人、软软的石头,才子佳人羞答答牵起手,从此欢欢乐乐、风风雨雨七十多年……2002年8月张允和心脏病突发,医生为她抢救时,周老守候在她的身旁,仍然握着她的手,他数着她的脉搏,直到她脆弱的身体失去最后一丝体温。
作为宝山人,我关注着和故乡相关的人与事,周有光、张允和与宝山的邂逅,涌起我内心的波澜,甚至骄傲。很感谢我的朋友老冯,让我读到了周老111岁高龄时写下的这些珍贵稿件。前两年朋友经老作家屠岸———屠老先生近一个月前也仙逝了———介绍认识了周有光先生,屠先生说,“周有光是我的表哥”,这让朋友大为意外。当他拿着屠先生的字条敲开周老家大门时,同样涌起了内心的波澜,可是眼前的老人平易和蔼极了,与他风声雨声读书声无声不闻,家事国事天下事无事不论。自此他成了周老家的常客,进而成为忘年交。周老信任这位比自己小了六十多岁的朋友,正是缘由他的建议,周老断断续续,用颤抖的笔触追忆张允和,于是有了《张允和送的手表》 《旧扇记》 《锡炉记》 ……张允和的去世曾给周老带来巨大的精神打击,慢慢地,隔了半年才恢复平稳,他对屠岸说:“人的死亡,是为后来者腾出生存空间,使人类在世界上生生不息。”屠岸在给友人的信中谈到周老这句话,他称自己的表哥是人类第一“通人”,因为他的话勘破了生死的秘密,阐述了宇宙的规律:“他的观点,是在生死观、人生观、宇宙观上对今天我们的最高启示,也是终极关怀。”但读了其手迹中诸如此类的文字:“追忆与允和的过去,回忆起举杯齐眉的日子,满目孤独,满心感伤,无言以对,泪流千行。”我想十多年前周老未必真走出了悲痛,伤口太深太狠,或许他只是在努力捂住伤口而已,他写道:“张允和已经成为了我生命中的一部分,虽已远去,依旧在我心间。”
周老大半生起居平安,遇有大病小灾每每化危为夷,他说那是上帝把他给忘了———谁能想象九十多岁时的这位老者尚能骑着家中破旧的自行车去菜市场买菜。奈何世事白云苍狗,老病到底是欺人的,忽然有一天,周老不认识老冯了,意识变得模糊不清,有时将老冯视为同事,有时视为医生,有时又视为远房亲戚,同时生活不能完全自理。但让人惊讶的是,只要瞥见笔墨,只要笔蘸上墨,他立时进入另外一个世界,与他说任何一句话都不回应,自顾自伏在临窗的书案上默默地写、不停地写,中了蛊似的,水都不愿喝一口。老人每天精神好、能写字的时间大约两三小时,老冯去时如碰上周老写字,便在一旁静静坐着,不说一句话,待他写完一幅,为他递上一张新纸。偶尔写累了搁下笔望望窗外,融融暖日映在他沧桑的脸上,老冯说他目光冷漠、眼神深邃,像棵临风的古树,“我看得悲欣交集”。
2017年1月14日,周老在度过自 己112岁生日的第二天与世长辞,那几天老冯正逢出差,没有赶上见周老最后一面,他觉得很难过。这一晃,风吹过耳,一年转眼就过去了。一次次翻读这几页稿件,一次次体会着这位恂恂然的书生、温温然的长者笔下蕴藉的深情,尽管文词简单,尽管字迹没有张允和的四妹张充和写得优雅,甚至有点漫漶,有点芜杂,还有点唠叨,但有这深情足够了。这深情是痴念,是牵挂,是落寞,这深情更触动我的心灵,使我无法平静。“手表虽小情意好,生命虽止真情不息”———时间终于留下了它的痕迹,这些痕迹足以感动任何一个人,吴淞江的防浪石堤、吴淞江的潮水也一定记得这两位九十年前在这里手牵手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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