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阮义忠携84幅照片来上海办展,这些画面看了40年都看不够 | |
| 李婷 | 2016-08-04 23:02 |

【导读】他被誉为台湾的摄影教父,作品被法国巴黎现代美术馆、英国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博物馆等多家知名艺术机构收藏。他是摄影界的侯孝贤,用照片的方式记录着台湾的乡土故事,无声黑白,每一帧照片,那些决定性的瞬间,有一种温情与震撼的力量,扑面而来……

台湾摄影家阮义忠“人与土地”系列作品展8月4日在上海琉璃艺术博物馆拉开帷幕,84幅展现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台湾乡间生活的黑白摄影作品跨越海峡与观众见面。
1974年至1986年,阮义忠凭借一张公路地图,走访尚未完成城市化的台湾各县市乡村,利用黑白反转片拍摄了大量珍贵的人物及风景素材照片。这次展出的84幅作品从4000多卷底片中精选而出。它们全部采用黑白胶片拍摄,由阮义忠在暗房亲自完成冲洗,充满了对生命的自省和尊重。
业内人士认为,眼下,数字技术的发展使得照片唾手可得,但何为摄影?许多人并不了解。阮义忠的无声黑白应是一份诚实而有温度的交代。

“我们曾没穿鞋子,一路走来”
展览中有这样一张照片:远方有山,雾气朦胧,一对小兄弟,赤脚奔跑在田间小路上。照片名为《埔里的两兄弟》,拍摄它时勾起了阮义忠的童年往事。那年阮义忠刚学会骑脚踏车,六弟硬是跟在后头追,个子那么小,一会儿就上气接不到下气地喘个不停,直嚷着要阮义忠停下来载他。阮义忠只得答应让他边跑边跃上后座,当时,六弟打着赤脚,大脚趾竟被车链绞进了齿轮的铁牙当中,鲜血直流。阮义忠说,如今回想起来,弟弟的惨叫声仍在耳畔回响。当时的他更是慌得如同千斤重担压在身上,连车带人瘫在地上。后来他扶着单脚撑跳的弟弟,半步半步地挨到家。1979年,阮义忠在南投县埔里镇拍摄时,一对小兄弟迎面而来。哥哥挽着弟弟的手,呵护的模样打动了他。“人要受伤才会长大,也才会懂得宽恕!我们曾没穿鞋子,一路走来……”阮义忠说。

阮义忠说,走遍台湾农村,是希望找到人与土地以前的那种亲密关系。“我在拍照时,最想留住的正是人性的美好:人与人的互信互助,人对土地的依赖感恩,人对天的敬畏、对物的珍惜。”本次展出的《流笼里的农夫》中,一只斗笠、一片塑料布,就是农夫抵挡倾盆大雨的装备;依仗着几条铁条焊成、恰恰可以容身的小笼,就要自行拉缆子渡河。阮义忠直言,早年台湾,人们韧性十足、活力无限。在那些个年头,吃苦被认为是美德。如今,凡事求便捷、贪舒适,吃苦反倒成了落后的代名词。一再透支子孙的资源,有朝一日,严苛的生态环境必然会成为人类不得不面对的现实。到时候,克勤、克俭、克难将不再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教诲,而是人人生存必备的本事。

“导演是拍摄对象,我只不过按了快门”
阮义忠的记忆里,在旭海所拍的《老天给的礼物》是整个展览中难度最大的。一排村民在比赛,看谁的觔斗能翻最多次。一件极其平凡的事件,却让他直觉到它的深刻寓意:人类在土地上重复着“生、老、病、死”的轮回,累积着贪、瞋、痴、慢、疑,却一同注目着颠倒人生,毫无所觉。阮义忠攫住了一个永恒的瞬间。他笑言,曾有朋友调侃:“这张照片是上帝替你按的快门吧?”阮义忠回答:“没错,回首来时路,我拍到的所有好照片,包括镜头前一切人、事、物给我的启发,都是老天给我的礼物啊!”

拍摄时,阮义忠始终信奉着一条原则:以最大的诚意尊重拍摄对象。1979年,他前往苗栗县三湾乡拍摄。这里岛屿北端的水埯村民生活环境比较艰苦,有句谚语“四代无尪,不通嫁水埯人”,大致意思是:四代嫁不了,也不嫁给水埯人。阮义忠到达时,几条小舢板正缓缓靠岸,妇人们冲上前去协助舢板抢滩,无奈渔获多是不肥不美、装不满箩筐的小鱼。其中唯一的珍奇便是一尾色彩艳丽、体形硕大的鹦鹉鱼。只见一位妇人像抱婴儿般地把它兜在怀里,阮义忠赶紧举起相机,谁知妇人的动作比他更快,马上就把鱼捧上来挡住了脸,说:“拍鱼就好了,不要拍我!”在看到最终呈现的效果后,阮义忠感叹:“这帧充满超现实意境的作品,导演是她,我只不过按了快门。”
“技术再好,没有内容,就是‘匠’”
22岁,阮义忠生平第一次拿起相机,站在街头,透过观景窗看世界,站在正中午的烈阳下,却冷汗淋漓、惊慌失措,迟迟按不下快门。“每个人仿佛都在问,你和我有何关系?为何要拍我?你要表达什么?”阮义忠说:“摄影技术再怎么好,没有内容,就是‘匠’,有内容、有思想,才是‘师’。”“人与土地”系列想要表达的是人在土地上的生老病死。本次展出的《长白山上的日落与日出》记录了台湾农村出殡的场景:抬棺的只有四人,领头的人步伐矫健灵活,随时因地形而调整跨距,他的肢体有一种沉重无比和轻盈极了的绝妙平衡;因为落脚处实在太窄,于是每一步都得交叉腿走。“真美啊!这是我见过最美的舞姿之一:生者与死者共乘在云深不知处当中。”阮义忠感叹。

展厅显眼处,一张名为《会回来的才让它离巢》的照片引人关注。阮义忠向记者回忆了拍摄时的场景:一位智障小孩被细铁链铐着脚,链子长得令人看不到尽头。家人虽无法时时看护,却可任他随意游荡,吃饭时间一到,只要慢慢收回铁链即可。虽是用心良苦,却也让人看得揪心!走向村外,这对开朗的兄弟在训练信鸽。阮义忠问弟弟:“不怕鸽子飞跑吗?”哥哥抢着回答:“会回来的才让它离巢。”阮义忠坦言,这句话突然点醒了他——我们所有人不就跟那放飞的鸽子一样,身上拴着一条无形的链子!那智障儿的铁链长度代表了家人对他的爱,我们的链子看不见、摸不着,无法丈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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