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 | 谁的心中不曾有过一座“亲爱的图书馆”
2021-09-15 14:11:47 作者:文泽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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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前,当我还在德国马普科学院位于斯图加特市西南近郊的一间研究所内工作时,最常去的地方就是学会的内部图书馆。就单座图书馆的体量而言,它不算很大,三层带地下室的狭长布局,装修陈设颇具伊姆斯事务所风格,足可容纳十个人围坐开会的阅览桌,舒服的真皮沙发,任何一个角落都极为安静——不止是因为没有外来读者,更是因为研究所本身就深藏于山中,连带着图书馆也拥有了远遁群山式的静谧——除了馆藏较少之外,完全符合我心中“完美图书馆”的定义。

十年研究所生涯,我在这座图书馆内借阅了无数资料。总服务台随时愿意为学者们提供强有力的支援,联络全球各地的科学机构,以参考文献中一两行密码般神秘的书名为线索,用文件拷贝或者传真复印的方式,将千里之外的资料带到我们的办公桌前。20世纪70年代苏联科学家的冶金实验数据、希特勒统治时期的南德水处理论文,都是我写专业文章时曾经从远方借阅过的。

专业论文之外,内部图书馆也接入了整个学会的图书馆系统,这意味着我能够通过学会成员的身份借阅各种非本专业的学术资料:人类学、中世纪、欧洲动植物分布、图腾信仰与巫术……运用纷繁复杂的资料创作出百科全书式的小说,以此来满足青年人无限膨胀的虚构欲望。

在那个时期,图书馆几乎是我的整个世界,能够完成精神层面的所有需求,我简直想不出比这里还要更万能、更神圣、更傲然伫立于时间之外的空间了。后来我自己也创立了图书馆,任馆长十年,却从来没想过要写一本与图书馆相关的书;作为推理小说作家,我也从来没想过要写一部以图书馆为背景的推理小说,直到苏珊·奥尔琳笔下的这本书摆在了我的面前,我才意识到,竟然真有人这样去做了,而且还是以纪实文学的形式,将关于洛杉矶中央图书馆的悠长历史,与1986年令该图书馆毁于一旦的大火巧妙地编织到一起,娓娓道来,用近乎全息图般的沉浸手法,让读者们得以从超然视角窥视与这座图书馆相关的方方面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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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图书馆》

[美]苏珊·奥尔琳著    文泽尔译

文汇出版社出版

唤醒图书馆的“魔咒”

受托成为本书译者,首先也是由于我作为图书馆馆长的这一重身份,但本书的中译本定名为《亲爱的图书馆》却并非我的创见,而是出版方再三权衡后的选择。实际上,本书英文原名“The Library Book”也即“图书馆之书”,恐怕会令那些挑书时连简介都不看、全凭书名第一印象出手的读者们感受到折戟沉沙之苦,毕竟中文市场上那些冠以“之书”名号的图书,譬如博尔赫斯的短篇小说集《沙之书》,克里希那穆提的《生命之书》等等,都是包罗万象到仿佛能够囊括全宇宙的宏大作品,H.P.洛夫克拉夫特的小说全集被定名为《死灵之书》,更是对这一印象的完美印证,然而《图书馆之书》却绝非如此。诚然,书中内容也可说是包罗万象,从洛杉矶的城市发展史,到好莱坞影视从业者的怪癖,可谓无所不包,但这种包容却具有明显的时空局限性,即仅针对洛杉矶市立公共图书馆这一场所,从其肇始的1859年到作者正式出版本书的2018年这段约160年的时间跨度,所有人、事、物皆围绕上述两种受到严格限定的时空打转,偶有发散,也是为了对相关时空内涌生而出的诸多现象加以解释。

举例而言,作者开篇不久便提到自己是在图书馆里长大的,然后用了颇长一段篇幅,讲述自己儿时在俄亥俄州克利夫兰的图书馆往事,自己在成长过程中是如何逐渐背离图书馆,以及图书馆的“魔咒”又是如何被再度唤醒的;第九章,起首部分探究人类焚烧图书馆的历史,借威廉·布莱兹的作品谈起公元前213年秦始皇的焚书坑儒,谈起埃及亚历山大图书馆的屡焚屡建,以及它在公元640年的彻底毁灭,继而又聊起导致图书馆“死亡”的诸多原因,战争、意外、政治,聊起那部以焚书消防员为主角的伟大作品《华氏451》的创作历程与出版经过……类似这样的“发散”内容,动辄洋洋洒洒上千字甚至数万字,穿插在全书各个角落。一旦细究起每段“发散”内容,很容易就会发现,它们基本上可以细分为两类,其一是对图书馆概念的强化,譬如作者自身与图书馆相关的经历,琐碎又真实的心路历程剖白,可以帮助那些无法亲身站在洛杉矶中央图书馆大门内的读者产生涉及同类场所时的广泛情感共鸣,毕竟——谁的心中不曾有过一座“亲爱的图书馆”呢?从幼儿园的童书柜,到小学里同班同学自发组织、管理的班级图书角,再到大学图书馆里的自习或偷闲时光,工作之后亦有专业图书馆和公共图书馆作为知识与消遣的补充。作者所描绘的图书馆往事,其实是每一位读者的共同记忆,情感代入之后,配合细腻的场景描写与日常描绘,作为主角的洛杉矶中央图书馆也仿佛近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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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选自《世界上最美最美的图书馆》,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

“我决定烧掉一本书”

长期担任《纽约客》杂志主笔的苏珊·奥尔琳,很懂得如何运用琐碎细节来还原曾经出现在自己眼前的真实场景,亦常以少许幽默闲笔作为点睛之笔。她经常一次性罗列出许多细节,每一样都是当时的视觉或听觉焦点,要么就是那些能够让还原出来的场景显得更加真实的“必要性点缀”。比如,在描写中央图书馆的咨询台时,她先以短平快的一小段文字接连抛出其昵称(“南加州答疑网”)、其受众(特别指出东海岸民众在东部时区当地图书馆下班时间之后的提问需求)、其口碑(虚构口头禅,遇事不决就要“给图书馆打电话”)、其连续性(馆员长期保存着电话记录);接下来,藉由对电话记录展开详述,顺理成章地列举出一大堆有意思的提问——足足有十个之多,每个都是精挑细选,譬如对古怪书名进行解释、为特定单词找寻双关语等等,每个都足以让读者捧腹开怀。随着阅读的深入,我们对咨询台的观察就越全面,了解得也愈发具体。这种具体并非在某个方向上持续深入,而是朝着各个维度扩散,仿佛同时开启了无数道门,每道门后面都有更广阔的空间,让我们感受到体量,却又时刻恪守“点到为止”的原则。

书中另一条“发散”的方向,倘若只允许用一个字来概括的话,毫无疑问就是“火”字。除了前述关于图书馆失火与焚书的林林总总之外,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第五章的真人实验“我决定烧掉一本书”了:假设1986年洛杉矶中央图书馆火灾是人为纵火所导致,那么,犯人做这件事时的感受会是怎样的呢?怀抱如此疑问,苏珊爬上自家后院外的山顶,一根根地划燃火柴,将一册平装本的《华氏451》付之一炬。她在书中详细记录了这次实验的整个过程,整体宛如严谨的科学报告,细节上又颇为细腻、优美,尤其是对书页燃烧时声音的描绘,将之比拟为“沐浴花洒里轻涌出来的水流声”,体贴而到位,任何读者都能马上领会,仿佛直接在自己耳边响起一般。

“火”是串起洛杉矶中央图书馆这一时空领域的唯一叙事线索,从这个角度讲,我们亦可认为《亲爱的图书馆》是广义上的推理小说,侦探正是以第一人称在现场展开长期调查的作者本人。她查阅大量卷宗资料,深挖当年几乎所有线索,探访每位现场证人——其中甚至包括那些连火灾调查员都忽略掉了的人物,最终在书中成功还原了当年的“罪案现场”。至于足量线索支撑下的逻辑链条是否真能成立,凶手是否确实是众人皆知的那位哈利·皮克,抑或另有其人,此处自然不会随意透露谜诡。不过话说回来,另一项谜诡却可顺手在此揭晓:特意讨论中译本定名究竟有何用意?为什么前文中故意提到那么多的“之书”?——好吧,因为本书的每一章都是以图书馆“卡片”起首的,章节没有单独题目,完全以书名、出版年份、作者名、图书馆编号或刊载媒介来进行综括。比方说,其中一章起首的书名即为《焚书》《燃烧的橡胶》《燃烧的铬》《燃烧的爱情》……如此这般,列出一堆“之书”的理由也就无需多言了。

中文出版领域已有的“之书”甚多,其中倒确实有一本与《亲爱的图书馆》相似,即尼尔·盖曼笔下的小说《坟场之书》,甚至连英文名“The Graveyard Book”的结构都是对应的。那是讲被坟场抚养长大的少年,最终走出坟场的成人童话,与本书中哈利·皮克的人生经历比较起来,颇有些异曲同工之妙。

(作者系作家、诗人、译者)



  作者:文泽尔

  编辑:蒋楚婷

责任编辑:朱自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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